假设出现这样一种情况：

现有技术采用的是A技术方案，而专利申请采用的却是与之完全相反的B技术方案。

同时，现有技术的背景技术还明确记载了B方案存在某种缺陷。

那么，问题来了：

这种情况下，现有技术A是否构成对B技术方案的“反向教导”？

专利权人能否据此主张本领域技术人员缺乏采用B方案的动机，进而证明申请方案具备创造性？

你会怎么判断？欢迎留言讨论。

本文结合该案判决展开分析。

一、案件概述

案件类型：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件号：（2019）最高法行再268号

涉案专利名称：鲨鱼鳍式天线

专利号：200710019425.7

二、案件概述

•无效请求人以涉案专利不具备创造性为由，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审查，认定涉案专利具备创造性，维持专利权有效。

•无效请求人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专利具备创造性，驳回无效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无效请求人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无效请求人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并作出再审判决。

•本案主要涉及两个争议：

•一是现有技术是否构成反向教导（本文重点讨论）；

•二是说明书披露能否支撑区别特征的技术贡献（下篇继续分析）。

三、核心争议

展开分析之前，我们先了解一下什么是“反向教导”。

在专利创造性争议中，“反向教导”常被视为专利权人的一张“王牌”：如果现有技术整体上给出了避免采用某一技术方案的启示（比如采用了相反路线，或批评过类似缺陷） ，使本领域技术人员缺乏将其引入的动机，即使该方案本身已知，也可能成为支持专利创造性的重要理由。

但这类主张并非总能成立。本案就是界定其适用边界的一个典型判例。

先看涉案专利的权利要求1：

1．一种鲨鱼鳍式天线，其特征在于具有天线外壳，天线外壳内侧上部设置有无线电接收天线，无线电接收天线一端设有天线信号输出端，天线信号输出端通过天线连接元件与天线放大器信号输入端相连接，或直接与同轴电缆匹配相连，天线外壳底部装有安装底板；

所述无线电接收天线通过注塑嵌装或固定卡装在天线外壳内侧上部；

在天线外壳内侧上部设置有无线电接收天线，所述无线电接收天线采用螺旋状弹簧天线、或金属天线，增加了天线接收无线电信号的有效长度，实现360度全向性信号接收；

所述无线电接收天线为AM/FM共用天线。

简单来说，涉案专利保护的是一种鲨鱼鳍式天线，采用AM/FM共用设计，由同一根天线同时接收两个频段的广播信号，从而减少汽车天线数量，简化产品结构。

最接近的现有技术：

一种汽车收音机的鱼鳍式天线装置，采用AM/FM分离设计：AM天线为磁芯绕线式线圈天线，装设于鱼鳍状外盖内侧；FM天线则采用共振天线电路，设置在讯号放大电路板上。其天线信号输出端直接与天线放大器信号输入端相连。此外，该现有技术的背景技术还列举了传统天线的多项缺陷：长棒状伸缩型AM/FM共享天线容易发生故障，螺旋状天线接收效果不理想，玻璃天线则存在材料成本较高的问题。

二者相比，存在以下三项区别技术特征：

•特征a：信号输出端的连接方式不同。

现有技术天线信号输出端直接接放大器，未通过独立连接元件。

涉案专利通过天线连接元件连接，或者直接与同轴电缆匹配相连。

•特征b：天线的安装固定方式不同。

现有技术：AM天线连接装设于鱼鳍状外盖内侧。

涉案专利无线电接收天线通过注塑嵌装或固定卡装于外壳内侧上部

•特征c：AM/FM天线的设置方式不同。

现有技术采用AM/FM分离设计。

涉案专利无线电接收天线为AM/FM共用天线。

其中，特征a、b已被其他现有技术公开，对创造性评价无实质性影响，本案争议集中于c。

由此，围绕特征c——AM/FM天线的设置方式，本案产生了两个核心争议：

争议一（反向教导）：现有技术选择分离设计，并在背景技术中列举既有天线的缺陷，是否构成反向教导，使本领域技术人员不会再考虑共用设计？

争议二（技术支撑）：权利要求1限定了“AM/FM共用天线”，但说明书未说明如何实现、有何效果。仅凭这一句限定，该区别特征能否支撑创造性？（待下篇分析）

因篇幅较长，本案分上下两篇展开，本文聚焦反向教导问题。

国知局及一审、二审法院一致认为现有技术构成反向教导，

国知局及一、二审法院均认为：现有技术采用AM/FM分离设计，是为了克服背景技术中所述缺陷、改善信号接收效果，若改用共用设计，则无法克服上述缺陷，因此构成反向教导。即使AM/FM共用设计属于公知常识，本领域技术人员也缺乏采用该方案的结合动机。

无效请求人不服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案件由此进入再审程序。

四、最高法判决

对于原审关于现有技术存在反向教导的认定，最高法并未予以认可，而是从本领域技术人员角度出发，分三个层面重新判断现有技术是否构成反向教导。

首先、明确创造性判断的总体标准。

判断现有技术是否构成反向教导，首先应回到创造性判断的基本框架。

最高法指出：判断创造性时，应考虑是否现有技术整体上给出了技术启示，使得本领域的技术人员在面对权利要求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时，有动机将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与本领域的公知常识或其他现有技术结合，以改进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解决相应的技术问题，进而获得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

本案中，结合涉案专利说明书背景技术的记载，权利要求1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减少天线数量、以解决多条天线安装不便。

因此，本案需要判断的是：现有技术整体上是否给出了将AM/FM分离设计改为共用设计，以解决上述技术问题的启示。

其次、判断是否存在反向教导，应从现有技术整体出发。

在此基础上，最高法进一步指出：判断一项现有技术是否构成反向教导，应立足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从现有技术的整体上进行分析和判断。

对于专利文件中记载的技术缺陷，应看到其本质上是申请人的一种主观认知，并不必然代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客观认识；即便存在技术缺陷，还需进一步考虑该缺陷是否与区别技术特征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及技术启示的认定相关。

回到本案，最高法对现有技术中的背景技术记载的天线缺陷进行了具体分析。

现有技术中的背景中指出”长棒状伸缩型AM/FM共享天线使用久后易发生故障、螺旋状天线接收度不理想、玻璃天线因所用软型导电材质而成本较高、平面天线不能靠近金属面等问题。“

但这些缺陷并不涉及AM、FM天线的分离或共享。而且，在现有技术中既未明确指出AM、FM天线共享本身存在何种缺陷，也没有提出要作出何种改进。

再次、应结合实际技术问题综合权衡现有技术的优缺点。

最高法认为，金无足赤，任何一项技术都必然同时具备优点和缺陷。本领域技术人员会基于所要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综合考虑各有关因素来进行相应的分析、取舍和判断，从现有技术的整体上确定是否存在相应的技术启示或相反技术教导。

对于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能够显而易见地想到，在汽车天线中安装多条天线，例如将AM、FM天线分离时，也会产生“需要的天线数量也就越多”的问题。同时国知局、专利权人均认可AM/FM天线共享属于本领域的公知常识。

因此，基于本领域的公知常识以及现有技术中公开的技术内容，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认识到在本领域既可以将AM、FM天线共享，也可以将AM、FM天线分离设计。

由此，最高法认为，不能得出AM/FM共用技术本身属于技术缺陷、存在相反技术教导的结论。相反，在面对减少天线数量、解决多条天线安装不便这一实际技术问题时，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结合公知常识及现有技术公开的技术内容，进行相应的利弊分析和取舍，显而易见地想到采用AM/FM共用天线。

综上，现有技术对AM/FM共用设计不构成反向教导。在面对权利要求1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时，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获得技术启示，将AM/FM分离设计改为共用设计。

但这是否意味着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就具备创造性？

并非如此。权利要求里写着”AM/FM共用天线”，说明书对它是怎么记载的？这些记载，在创造性判断中又起了什么作用？

这也是最高法最终否定权利要求1创造性的关键所在。下篇，我们就从说明书的记载出发。继续展开分析。

五、启示

采用相反技术路线，不等于必然存在“反向教导”。具体来说：

1、技术路线不同，不当然构成反向教导。

对比文件采用与本专利相反的技术路线，仅凭方案不同，不足以认定存在反向教导。关键要看现有技术是否明确指出该方案存在缺陷，或是否给出了不采用该方案的技术启示。

2、背景技术记载的缺陷不等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客观共识

必须严格区分“旧方案的结构/材料缺陷”与“区别特征本身的技术原理缺陷”。若对比文件指出的只是旧方案存在机械故障或成本问题，并未指出区别特征本身存在缺陷，且该缺陷与本案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无关，就不能据此认定反向教导。

3、结合实际技术问题，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有技术选择动机

若两种路线均属公知常识、各有利弊，技术人员会基于实际技术需求进行权衡；现有技术未明确否定本专利方案，也未阻碍技术人员选择该方案，通常不构成反向教导。

总的来说，判断是否存在反向教导，不能停留在技术路线是否相反，也不能孤立看待背景技术中的缺陷，而应结合现有技术整体和实际技术问题，看技术人员是否受到实质性阻碍、有无采用相关方案的动机。